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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麥積山面孔】孫紀元:從敦煌到麥積山
來源: 天天天水網-天水日報    編輯: 張娟 2019-09-06 10:05:54 星期五     字體設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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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若說我們這代文物修復師何時才對修舊如舊有了比較清晰的認識,應該是雕塑家出身的老所長彼時灌輸給我們的先進理念。”

  初聽孫紀元先生之名,是在今年夏末。其時,我們在麥積山石窟藝術研究所采訪,已屆知天命之年的保護研究室主任馬千提及這位老領導時,言語之間滿是敬重。之后的相關采訪中,我們陸續得知,矗立于秦州區七里墩三角地的城市雕塑《女媧》、麥積區渭河橋頭《雙飛天》,以及杜甫寓居過的南郭寺大雄寶殿內彩塑釋迦牟尼佛等,均出自孫紀元先生在麥積山工作的幾年之中。

  于此城生活多年,竟不知這里還曾有過一位雕塑大家,記者心中充滿了好奇。時光之門一經打開,零星的描述已無法填充那些記憶空白。麥積山歸來,設法與87歲的老人在電話中取得聯系后,我們決意赴蘭采訪……

  

孫紀元:從敦煌到麥積山

  □天水日報記者 胡曉宜 洪波

  叩開孫紀元先生家門之際,天水和蘭州同時下著滂沱大雨。先生的長子孫永剛恰好在蘭州照看父母。在麥積山做了三十余年洞窟攝影師的他,三年前才剛剛退休。

  “快進來。”見我們冒雨前來,83歲的先生夫人蔣毅明忙從沙發上起身,微笑著招呼我們落座。依然美麗的蔣老曾是敦煌文研所的接待部主任,亦是敦煌第一代講解員,后來,又追隨愛人的足跡,來到麥積山石窟藝術研究所工作。

  面前已近鮐背之年的先生,看起來要比記者想象中精神得多。因幾年前患過腦梗,我們之間的交流大多靠著蔣老的轉述。

  其時,63歲的孫永剛在一旁小凳上安靜坐著,很少插話,只是在父親聽不大清時,適時給老人遞上紙條進行“翻譯”。

  家風真好啊,記者心里默默地想。

■ 孫紀元在敦煌(資料圖片)

  1932年,祖籍江蘇無錫的孫紀元在古城西安呱呱落地,由于叔父善繪畫,自小耳濡目染下,他從初中時就已經能畫板報了。21歲那年,成績優異的他自西北藝術學院美術系畢業后,與關有惠、馮仲年以及楊同樂四位美術專業畢業生,同時被分進了剛剛改名的敦煌文物研究所,這是解放后由國家分配給敦煌文研所的首批大學生。

  1963年,被常書鴻先生作為所里重點培養對象的孫紀元,進人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研究班學習,并有幸得到劉開渠,傅天仇、錢紹武、王朝聞等先生指導。在練就了一身扎實的雕塑基本功后,孫紀元學成畢業。其時,劉開渠幾次想要留下這位弟子任教,這也讓他“左右為難”了一些時日,最終,為報答常書鴻院長知遇之恩,他選擇回到敦煌。

  此后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春去秋來三十余載……那些在莫高窟中反復臨摹研究的歲月,對這位新中國成立后敦煌第一位雕塑家來說,許是人生中最為艱辛卻也幸福難忘的回憶。

  孫紀元平生第一座臨摹作品,是敦煌莫高窟259尊菩薩胸像,原作眼睛部分被人為損壞,他聽從常書鴻先生的要求,將受損眼睛根據原作遺留部分進行復原臨摹,但是效果還是破損的。對丈夫幾十年來的每一個足跡,蔣毅明記憶猶深。她告訴記者,這件臨摹作品是常書鴻特別允許的,原作兩只手只是一塊泥,先生沒有按這個手做,兩只手都是創作,并且這件臨品現珍藏在日本京都大學,當年用這件作品交換了京都大學29本《云岡石窟全集》,因為圖冊買不到,是絕版。研究所時期研究性的資料也很短缺,這件作品也為學術研究做出了一定貢獻。

  而關于285洞那尊漂亮的西魏佛像,亦有著一段小故事。當時洞窟內佛中大龕旁有兩個小龕,其中一個小龕中塑像的臉是完整的,右邊佛頭的臉卻完全被毀。因為彼時要拍一部關于敦煌的電視片,并且還要出版畫冊,而對于整個洞窟來說佛像臉部殘缺過于厲害,會讓人看起來有些痛心。為了讓電視片顯得完整,常書鴻便讓孫紀元進行修復,他通過參考同時代的雕塑,修復了整個臉。

  “原來打算電視拍完之后,再將修復部分取下來,恢復塑像原貌,畢竟這不是原作。可是因為修得太好,最后常老舍不得讓取了。”多年后回憶這段往事,二位老人仍能說出許多畢生難忘的細節。

  孫紀元的家中,四處擺放著他的雕塑作品,恍然間,你會覺得走進了一間小型雕塑館。在他摯愛一生的作品中,不論是陶制、泥塑,抑或彩繪、石雕,皆樣樣在行。

  “復原的雕塑要有古舊感,這尊彩塑菩薩,先是用陶土做出來,然后再從窯里燒,顏色都是畫上去的,再經做舊處理,一點也不會掉色。”怕我們聽不明白,老人起身拿過一張餐巾紙,蘸了水,在心愛的作品上,一邊擦拭一邊解釋,眼神中滿是深情。

  “這個是楠木雕刻的,這個是陶燒的,燒后就是這個顏色,這個泥捏的,摸著有肉的感覺。”說話間,老人就像個孩童般一次次起身,不厭其煩到里屋拿出自己的雕塑小樣,一件件給我們講解起來。

  “今天高興了,盡找他的小玩意呢。”蔣毅明在一旁笑著說。

  一邊聊天,一邊說著那些珍貴的往事,那一幕幕曾經只能在文字或影像中看到的場景,在記者眼前紛至沓來,讓人感動的是,整個采訪過程中兩位老人卻只字未提當年艱辛。

  事實上,據記者了解,起初敦煌文物工作者幾乎都住著土胚房,飲水也只能喝宕泉、苦溝泉合流的咸澀泉水,若冬天河流結冰,就只能用鎬頭破冰,拿回去化開來飲用,而恰恰也只有此季水質從口感上會少了許多苦澀。如孫紀元一樣,莫高窟的工作者當時在洞窟臨摹時的主要光源,是氣化煤油燈,每一個上洞窟臨摹的人都要會點這個燈,或者直接依靠太陽光照亮,這種情況斷斷續續持續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初。

  往事并非如煙,回憶的閘門一經拉開,一個個光影逐漸清晰,憶及父親在敦煌莫高窟工作的那些時日,孫永剛感慨萬千。

  翻開先生所贈畫冊《孫紀元雕塑》,一道道人生軌跡在藝術簡介上歷歷在目:1953年至1984年,在敦煌文物研究所常書鴻先生指導下,從事古代雕塑臨摹研究及雕塑創作;1957年赴波蘭,捷克斯洛伐克舉辦敦煌藝術展覽;1982年赴日本舉辦敦煌藝術展覽;1980年出席全國文代會;1984年調往天水麥積山石窟藝術研究所任所長……

  事實上,早在孫紀元1984年來麥積山赴任之前,他就已來過麥積山石窟多次,當時的主要工作是考察指導。其時麥積山石窟并沒有專業雕塑人員,能做的修復工作,也只是將受潮快剝落的壁畫推回,予以回貼修復等,盡管如此,對于當時的麥積山石窟來說,也已經是文物保護工作邁出的一大步。

  雖然在麥積山只待了短短六年時間,但作為一名專業雕塑家,他從零開始,在搞管理的同時兼備業務,出版畫冊,并實施“請進來、走出去”策略,讓麥積山文物保護及修復逐步走入正軌。值得一提的是,在孫紀元努力下,麥積山文物保管所更名為麥積山石窟藝術研究所。作為麥積山轉折時期不可或缺的人物,他在那段艱難時期,做出了應有的努力。”

  采訪過程中,蔣毅明仍不無遺憾地說出了丈夫一輩子的心愿。“他在天水就留了這幾件作品,生命真得很短暫,可就這么幾件。他原來有個愿望,不僅僅想在敦煌雕塑研究方面做出一些新作品,還想在有生之年,能在四大石窟都工作上幾年,不光泥塑,還有石雕,也都學著做一下,這輩子就滿足了……”

  從孫老家結束采訪后,頗為感動的記者于當晚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微信,54歲的麥積山石窟藝術研究所現任所長李天銘看到后,很認真地對記者說:“老所長的采訪見報后,可否給我們留一份當作資料。”

  平心而論,近一個月的采訪,記者曾多次登臨麥積山石窟,亦曾在夢中遠眺過敦煌莫高窟,感受尤為深切的,是一代代文物守護者“擇一事 終一生”的執著堅守。若非親耳所聞,記者甚至不能想象他們為之所付出的艱辛,那一張張已經泛黃的舊照片呈現于眼前,他們的笑容看上去是那般明媚。

  是的,于他們而言,生活之苦分散在了生命力最為旺盛的時間里,一切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。而這份彌足珍貴的堅守,必將在一代代文物守護者的血脈中緩緩流淌,并得以繼承和發揚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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